来源：《人民公交》杂志社
所谓低空经济，其核心就是利用距地面1000 m以下的低空空域，通过轻量化载具和智能化管控开展短途高频的人员或货物运输，从而打破地面交通的二维限制，构建城市立体交通网络。2025年中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将达到万亿级。这片曾经被忽视的领域，正在成为技术创新、产业升级和民生改善的新阵地。
例如在贵州镇宁，果农们清晨采摘的蜂糖李，经由大疆T100无人机运出山坳，能在48小时内顺丰速运到深圳。这一运输方式的革新，直接使其市场价值提升至120元/斤。同样，广州琶洲至白云国际机场的直升机航线运行后，来回时间将只需要大概9分钟。
这些发生在农业与城市交通领域的实地场景，虽只是片段，却已清晰指向低空经济所蕴含的效能提升与价值创造潜力。其发展态势，正为相关研究提供丰富的现实样本。
一、核心应用场景
低空经济能快速兴起，关键在于它能解决实际痛点。其应用已从概念验证，快速渗透至通勤、物流、巡检、应急救援等多样化场景，逐渐形成“低空+行业”的深度融合模式。
2024年9月30日，北京市经济和信息化局等四部门联合发布《北京市促进低空经济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4—2027年）》。根据方案要求，北京将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力争通过3年时间，实现低空经济相关企业数量突破5000家，低空技术服务覆盖京津冀、辐射全国，低空产业国际国内影响力和品牌标识度大幅提高，产业集聚集群发展取得明显成效，产业规模达到1000亿元。北京将加速推动无人驾驶航空示范区建设，推进京津冀地区飞行服务平台统一建设、协同运行、信息互通。按照计划，到2027年，北京将围绕应急管理、物流配送、空中摆渡、城际通勤、生态安全、特色文旅等，形成10个以上可复制可推广的典型应用场景，基本建成网络化的基础设施体系、空域航路资源及低空应用生态。
（一）城市空中通勤
地面交通拥堵是现代大城市的顽疾，而城市空中交通作为新型交通模式，通过突破地面道路的限制，为疏解拥堵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深圳试点航线的实测数据显示，特定航线的空中通勤效率比地面交通提升30%～50%。
实现这一高效通勤的核心载具，是以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为代表的新型空中交通工具。按航程覆盖范围，eVTOL被形象划分为三类：空中自行车（100 km以内）、空中摩托车（100～500 km）、空中小轿车（500 km以上），可适配不同距离的出行场景。在速度性能上，eVTOL的巡航速度普遍为100～200 km/h。部分高性能机型更具突破性，如小鹏A868的时速可达350 km/h以上，联合飞机镧影R6000的时速更是达到550 km/h，进一步拓展了其应用边界。
镧影R6000倾转旋翼飞行器
小鹏汇天飞行汽车
这种高效灵活的属性，完美契合了城市通勤或城际间短途高频的出行需求。其运营模式也在不断创新。以深圳试点为例，采用“空中出租车”预约制，单程票价约200～300元，这个价格与传统直升机服务相比已降低约60%。随着低空经济产业的逐步成熟，这类空中交通服务将进一步向大众化、普惠化方向迈进。
《北京市促进低空经济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4—2027年）》明确提出在空中交通方面，探索建立大兴机场与雄安新区的低空客运航线，挖掘北京与周边地区的城际空中通勤应用。
更前瞻的是，广东省在《广东省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4—2026年）》中鼓励现有和新建的住宅、商业楼宇建设低空基础设施。这不仅是基础设施的布局，更是未来城市空中交通商业生态的基石，将衍生出维护、充电、候机、服务等一系列产业链价值与就业机会。该方案还明确提出发展城市空中交通新业态，包括支持广州、深圳、珠海等具备条件的城市开通市内和城际低空客运航线，打造覆盖粤港澳大湾区主要区域的低空空中交通走廊；鼓励利用直升机、eVTOL等低空飞行器探索拓展空中通勤、商务出行、空中摆渡、联程接驳、跨境飞行等低空新业态；探索开辟粤琼低空航线。
（二）路况巡查与交通指挥
无人机在路况监控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如连霍高速新疆境内星星峡至吐峪沟段改扩建项目，融合多种技术构建智慧巡检系统，利用无人机实现对交通流的实时监控，及时发现道路拥堵等异常情况。
无人机搭载高清摄像头捕捉道路实时画面，随后借助图像识别与处理技术，通过先进算法对画面中的车辆、行人等目标进行精准识别与分析，提取关键交通特征，实现交通流量的有效监测，从而为交通系统的优化提供可靠数据支撑。
在应急指挥方面，无人机依靠实时数据传输与AI调度技术，如连霍高速项目采用基于深度学习的数据处理方法和协同工作策略，实现对交通事故的快速采集与应急处置，提高交通管理的精准性和安全性。
（三）低空物流配送
物流是低空经济目前商业化落地最快的领域之一。低空物流已在国内多点落地，美团无人机不断探索开拓城市低空领域，已经初步完成了自主飞行无人机、全自动化收发餐机场以及无人机运行软件体系的研发工作，并正式开启夜间配送。其业务覆盖办公、社区、景区、市政公园、校园、图书馆等多种场景，可为用户配送13万余种商品。截至2025年9月，美团无人机在深圳、北京、上海、迪拜、中国香港等地开通65条航线，累计成功配送超67万订单。
在末端配送领域，京东物流于2025年6月发布重庆市4条首批无人机常态化飞行路线。凭借无人机的高效运输特性，包裹从仓库到快递站点的运输时间大幅缩短，单程最快不到10分钟就可以到达目的地，整体运输时间缩短近70%，为消费需求的快速响应提供了有效支撑。城市快递配送中，载重作业无人机展现出独特优势。从顺丰吴江分拨中心到苏州大学未来校区，全程约6.3km，途经多个路口和红绿灯，且路面车流量较大，传统车辆配送需要半小时，改用无人机送件仅需7分钟，节约了77%的时间，极大地提高了配送效率。
在区域货运网络方面，海南洋浦港的无人机货运预期使海岛物资运输成本较传统船舶降低30%，优化了区域物流成本；中通的海燕系列电动六旋翼无人机，按照全生命周期成本计算，单件运输成本1.14元，比传统物流配送模式降低约40%；舟山市普陀区的岛际油品专线已完成全国首单油检样品无人机送检，运输成本降低了90%，配送效率提高了24倍；在成都市新都区，无人机和无人车实现无缝对接的联动模式，只需90分钟左右就能完成同城即时配送，费用比闪送等传统即时配送还低。
而在新冠疫情的特殊时期，低空物流也展现出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当时在上海市，利用无人机向封控社区进行物资投送，有效保障了特殊时期居民的物资供应。
在偏远地区的农业领域，低空物流的价值更为突出。以福建武夷山茶区为例，以往茶青运输依赖人力挑工，不仅风险大且用工紧缺。2025年，顺丰用无人机小规模试运营茶青运输，有效解决了偏远山区物资运输难题。还有开篇提到的贵州镇宁的蜂糖李，通过无人机吊运，不仅大幅降低了人力成本和农产品损耗，更通过对接高效物流网络，实现了其价值的倍增，形成了“低空运输+高端农业+即时电商”的富民新模式，很多农户都跟着受益。
（四）应急与特殊交通
在常规交通网络中断或难以抵达的场景，低空装备成为生命线和保障线。同时，专业化救援体系也在不断完善。四川泸定地震中，无人机负责人员搜寻，直升机负责转运伤员，突破了地面道路中断的瓶颈。
在交通事故救援演练中，直升机能够实现快速响应、精准定位、伤员高效转运与空地协同指挥。如2024年6月15日，德盛通航H225直升机参与高速公路交通事故应急演练，监控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后，该直升机第一时间响应，快速飞抵救援区域上空，利用GPS及相关探测设备，精准定位事故现场及受困人员位置，为后续救援争取了宝贵时间。该直升机配备了专业的救援设备，如机载绞车、急救装备等。演练中，绞车手利用绞车设备将救生员安全平稳下放至事故现场，对重伤员进行紧急处理后，通过直升机快速转移至安全地点，为伤员提供及时的医疗支持，整个救援过程高效有序。在上述演练中，直升机通过无线通信系统与地面指挥中心保持实时联系，将现场情况及时反馈给指挥中心，便于指挥中心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科学决策和资源调配，确保救援行动顺利进行。
在医疗急救领域，无人机配送正逐步成为突破地域限制、优化资源配置的有效技术路径。2024年以来，联合飞机公司在深圳、江苏东台、湖北十堰等地相继开通常态化医疗运输航线，利用搭载多功能温控箱的Q20无人机，实现血液、检验样本、病理切片、急救药品、移植器官及手术物资等关键医疗物品的快速转运。该模式无需大规模改造现有医疗基础设施，而是以轻量化、高灵活度的运行方式，实现区域医疗资源的动态调配与协同互补，为提升危急重症应急响应能力与医疗资源可及性提供了智能化解决方案。从全球进展来看，无人机在医疗物资特别是器官转运方面已有多个典型案例：美国马里兰州2019年完成首例人体肾脏无人机运输（4.5 km/10 min），术后存活率达98%；加拿大多伦多2021年实现首例肺移植无人机运输（1.5 km/6 min）；意大利都灵2024年完成欧洲首个全自动器官运输测试（0.5 km/2 min）。这些实践表明，无人机运输不仅能极大缩短关键医疗物资的流转时间，更有潜力在确保生物活性与安全的前提下，重塑现代医疗急救与移植物流体系。
大型活动保障时，无人机还可以为赛事安全提供科技支撑。例如杭州亚运会空中安保巡逻通过部署无人机系统，在重点区域实现了全覆盖监控，确保活动安全有序。
联合飞机TD550无人直升机
在洪涝、地震等自然灾害应急响应中，低空装备可突破地面交通限制，实现应急物资的快速投送。例如在一些受灾区域，通过无人机或直升机将食品、药品等急需物资及时投送给受灾群众。以无人机遥感测绘和应急物资投送为核心的低空保障模式，具有快速、高效、灵活等优势。它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取准确的灾情信息，及时投送物资，有效提升救援效率，减少灾害损失，对保障受灾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具有重要意义。无人机遥感测绘还可以助力灾情评估。2024年4月，广东省中北部地区出现强降雨，纵横大鹏无人机迅速响应，对受灾严重的江湾镇进行数据拍摄，成功获取约10km2的0.05 m航空影像数据，并制作应急成果图，经灾前灾后比对分析，准确标注出滑坡崩塌、房屋受损等情况。
这些应用凸显了低空交通在公共安全与应急管理体系中的战略价值。
（五）跨境与特殊场景物流
低空经济还能解决一些特殊的物流难题。广州开发区低空产业发展有限公司试点跨境电商商品无人机物流配送服务，较地面交通工具运输节省约50%的配送时间，有效提升物流速度。
更具突破性的是跨海物流。2024年4月24日，琼粤无人机公共货运物流跨海首飞成功，FP-98“狮子座”大型无人机系统从海南文昌到珠海，仅花费不到3小时，将500 kg虾苗零损耗送达，提升了跨海物流效率，展现了巨大潜力。
在水上物资配送方面也有实际应用。宁波作为沿海城市，利用大载重高抗风的多旋翼无人机为近海作业船只、风电站塔等海上平台配送物资，降低人员与经济消耗，拓展了水上配送网络。
二、技术支撑与基础设施
低空经济要实现规模化与商业化，离不开安全高效的技术与基础设施支撑。目前，以“飞行器、空管系统、地面设施”为核心的三维体系已基本成形，并在各个环节加速完善。
（一）飞行器与空管的技术突破
作为低空通勤的核心，eVTOL的技术正在不断成熟。例如，2024年3月，峰飞航空的V2000CG凯瑞鸥仅用1年5个月便完成适航审定，获颁国内首个吨级eVTOL型号合格证（TC）。随后，它于同年12月取得生产许可证（PC），并在2025年7月获得适航证（AC），成为全球首架获颁“适航三证”的吨级eVTOL航空器，为行业树立了技术标杆。在动力方面，电池能量密度的持续提升增强了续航能力。同时，航天级高强度轻量化材料的广泛应用，以及航天技术在动力、材料领域的深厚积累，也为飞行器的研发提供了有力支持。
此外，以5G与北斗融合定位技术为核心的通信导航保障体系，可以达到厘米级精度，并能够降低时延，足以满足未来高密度飞行的需求。
监管层面，中央空管办已出台《国家级和省、市级低空飞行综合监管服务平台功能要求》，正着力构建全国统一的低空管理系统。展望未来，多智能体协同控制技术将实现上百架航空器的集群协同飞行，大幅提升空域利用率。
（二）基础设施建设标准
地面设施建设也正处于提速阶段。垂直起降机场（Vertiport）采用模块化设计，能满足多机型的兼容需求。充电运维网络则依托快充技术，显著提升了运营效率与经济性。与此同时，智能调度平台整合了实时气象、空域与地面交通数据，为飞行提供有力支持，真正打通了空中和地面的协同链路。
《深圳市低空基础设施高质量建设方案（2024—2026年）》中提出到2026年底，深圳市将建成超过1200个低空起降点，构建直升机和载人eVTOL起降场等低空起降基础设施，建设低空智能融合系统（SILAS）、低空通信网络等低空信息基础设施，布局低空创新基础设施。
三、挑战与应对
尽管低空经济的发展前景广阔，但其规模化发展仍面临多重挑战，需要多方协同解决。
（一）政策法规与空域管理
当前，低空空域的分类划设与管理机制仍待进一步优化和明确。空域资源的释放是产业发展的前提。中国民航局已于2024年和2025年发布了多份与eVTOL适航紧密相关的重要文件，填补了重要标准空白，推动低空经济交通应用规范化。未来需要继续完善法规体系，平衡安全监管与产业创新发展的关系。预计2026年，中国将开放更多低空空域试点，释放市场潜力。
（二）安全风险与社会接受度
安全是低空经济的生命线，涉及飞行器安全、空防安全、地面安全等多个维度。构建安全防控体系、提升安全防控水平刻不容缓。此外，社会公众比较关注的就是噪声问题，有调查显示65%受访者担忧噪声污染。这需要通过技术创新和科学的起降航线规划来改善。除了万丰奥威等企业在研发低噪声机型外，苏州等试点城市也在通过科学规划起降航线、避开居民密集区来解决这一问题。新加坡通过成立专门的咨询委员会广泛吸纳社区意见，争议化解率提升，这一经验值得我国借鉴。同时，像亿航智能在广州等地进行安全载人示范运营，这对于提升公众认知和信任至关重要。
（三）商业模式
目前，除了少数头部硬件制造商，整个低空经济产业普遍处于投入期，自身“造血”能力不足。探索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是当前的关键。这包括两类路径：一是如大疆，通过出售高性能、高可靠性的装备获利；二是提供运营服务，例如在农业区设立服务站点，农民无需购买设备，而是按次或按时间租赁无人机进行植保、运输等服务。后一种模式属于轻资产运营，更容易在细分领域快速推广并产生现金流，是激活产业链下游的重要方向。随着规模化运营的不断扩大，成本会逐渐降下来，从而带动行业从政策驱动转向市场驱动。
四、未来展望
展望未来，低空经济将从试点示范走向深度融合，其发展呈现三大趋势：
第一是技术创新与模式创新并行。动力系统、材料科学、人工智能驾驶与空域协同技术将持续突破，提升飞行器的经济性、安全性与环保性。商业模式上，“空中拼车”、定制化包机、与地面交通联程联运等创新将不断涌现，目标是让空中通勤走进大众生活，使价格逐步贴近大众消费水平，提升用户留存率。
第二是产业生态集群化发展。如广东省正依托广州、深圳、珠海三个低空经济核心城市强化引领支撑，发挥佛山、江门、惠州、东莞、中山等市制造业配套优势，推动粤东、粤西、粤北地区因地制宜打造低空应用场景，培育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低空经济产业集群。产业集群优势将加速技术迭代和成本下降。
第三是与民生和国家战略深度融合。低空经济的最终价值，在于赋能实体经济、提升社会治理效能、服务民生福祉。随着空域管理政策的优化、基础设施网络的完善、商业模式的成熟和公众安全信任的建立，低空经济将真正从产业概念落地为触手可及、惠及千家万户的民生服务，为乡村振兴、交通强国、智慧城市建设提供强劲动力。
五、结束语
从贵州的山地物流到广州的空中通勤航线，从地震救援的生命通道到跨境贸易的空中走廊，低空经济正在中华大地上书写着立体交通的新篇章。它呼应着“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壮阔意境，承载着对高效、立体、智慧交通体系的不懈追求。这不单是交通方式的变革，更是一场关于空间资源利用、产业生态重构、城市治理升级的深刻革命。诚然，低空经济的发展还面临不少挑战，但只要坚持创新驱动、安全为本、民生导向，这片崭新的经济蓝海就一定能真正赋能美好生活，让“天空之城”的愿景照进现实。
原文刊载于2025年第23期《人民公交》杂志
